人类进入21世纪，随着需求的不断增长和社会的不断进步，工业化进程加快，经济快速发展，对自然资源的索取使得人类与环境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环境污染问题在全球范围内愈演愈烈，环境侵权现象日益增多，由此带来的损害日趋严重，环境问题已经成为全球性的重大突出问题，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

如何避免环境侵权案件的发生，以及在发生环境侵权事件之后如何弥补受害人的损失是无法规避的法律问题。

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解决的是侵权人在何种情况下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为了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避免由侵权人一味承担损害责任而有失公平的情形发生，免责事由则为侵权人提供了一个有力的抗辩武器，在特殊情况下，侵权人可以免责事由作为抗辩理由免于承担民事责任。

我国民事法律中关于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规定主要见于《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环境保护法》、《海洋环境保护法》、《大气污染防治法》以及《水污染防治法》中，主要规定的免责事由包括不可抗力、第三人过错以及受害人过错。但是由于立法时间以及立法背景的差异，这些法律对于免责事由的规定并不一致。其中，《海洋环境保护法》规定了第三人过错是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而2008年修订的《水污染防治法》中，第三人过错不再作为免责事由。同时，新的《水污染防治法》中将受害人过错细化为受害人的故意与重大过失，在受害人故意与重大过失导致的环境侵权案件中，侵权人可以此作为抗辩理由要求免予承担赔偿责任。而对于不可抗力的规定，学术界争论最多，尤其集中在不可抗力能否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以及不可抗力免责的情况下，受害人的损失如何才能获得有效的弥补这两个问题上。同时，这几部法律对于不可抗力的内涵和外延的规定也都不尽相同，存在较大差异。这些都为司法实践中如何界定免责事由的规定以及如何适用法律规定带来了困难。

本文旨在通过对《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环境保护法》以及其他有关污染防治单行法的梳理，对不可抗力、第三人过错以及受害人过错能否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的学术争议以及立法规定进行系统的分析，根据其特点分别而论，指出现行法律规定中存在的不一致现象并且提出立法建议，避免具体情况下法律适用的不确定和不公平。

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

一、环境侵权免责事由概述

（一）环境侵权及其民事责任

1．环境侵权的内涵解析

环境对于人类的生存与发展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然而随着人类需求的增长，对自然的索取越来越多，环境侵权现象日益增多。环境侵权与一般的民事侵权不同，是一种特殊的侵权行为。对于环境侵权的概念，不同的学者对其有不同的理解和阐述。环境污染或者生态破坏本身并不是环境侵权，环境侵权侵害的“权”是人的权益，而不是环境本身。环境侵权是指由于人类的产业活动或其他人为原因，致使环境介质遭受污染或破坏，进而间接对他人人身权、财产权造成损害或有造成损害之虞，依法应当承担法律责任的行为。民事责任，是指民事主体在民事活动中实施了违法行为，根据民法应当承担的不利法律后果或者基于法律的特别规定而应当承担的民事法律责任。环境侵权责任作为民事侵权责任的一种，是指由于行为人的行为符合环境侵权的构成要件而又不具备免责事由，导致行为人应承担的民事法律后果。

早期社会，人类活动范围较小，活动方式单一，环境问题仅仅表现为一些小规模的生态破坏，例如砍伐森林导致植被破坏等，对人类的生存和发展并没有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但是随着人口的增长，人类活动范围的扩大以及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环境侵权呈现出多样化的表现形式，具体包括水污染、大气污染、噪声污染、以及放射性污染等。相对于一般的侵权行为，环境侵权有其自身的特殊性，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主体的不平等性。民事侵权行为的主体分为侵权人和被侵权人，在普通的民事侵权法律关系中，他们作为民事主体的双方当事人具有平等性。而在环境侵权中，侵权人一方往往都是一些从事自然资源开发与利用的企业或者集团，经济实力雄厚、规模较大，而被侵权人多是居住在受污染区域范围内的平民百姓，相对于前者，后者处于绝对的弱势，对于环境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被侵权人常常面临无力承担损失、无法获得救济的局面。因此，环境侵权的侵权人与被侵权人之间的地位具有不平等性。第二，侵权行为的间接性。与一般侵权中加害人的行为直接作用于受害人的人身或者财产不同，环境侵权表现为通过损害环境媒介（水、空气、土地等），间接造成受害人的人身伤害或者财产损失。因而环境侵权相对于传统的侵权行为而言，其因果关系以及责任的认定要复杂的多。由于环境侵权先是对环境本身造成了污染和破坏，进而侵害了他人的人身或者财产权益。因此，环境侵权救济的出发点不仅在于维护私权利，同时还具有维护公权的目标。第三，损害结果的持续性和潜伏性。一般侵权行为中，由于加害人是直接针对受害人实施侵害行为，因而损害结果能够立刻或者在短时间内发现，而环境侵权的间接性决定了损害后果通常不会立刻出现，而是要经过一段时间后才会显现，这往往使得侵害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因果关系的认定变得困难。同时，在这段潜伏期内，由于损害结果没有出现，则环境侵权的行为并没有得到制止而是在不断持续。第四，原因行为的价值正当性。工业生产带来的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等问题对人类的生存环境产生了不利的影响，造成了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失，但在客观上满足了人类社会的需求，推动了社会的进步，为人类生存与发展所必需，具有价值正当性，这也是环境侵权行为与一般侵权行为的重大区别。

2．环境侵权责任归责原则

归责原则在侵权行为法中居于重要的地位，所谓“归责”，是指责任的归属，即应由谁承担责任。所谓归责原则，是指以何种根据确认和追究侵权行为人的民事责任，它解决的是侵权民事责任的基础问题。环境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是指在环境侵权行为中，确定和追究行为人民事责任的标准和原则。一般侵权行为适用的是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它要求在侵权行为中，行为人必须主观具有过错，才对其造成的损害结果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即有过错有责任，无过错无责任。而环境侵权是特殊的侵权行为，具有自身的特性，过错责任归责原则显然是不适用的。因为过错责任强调行为人是否具有主观过错，而如前文所述，环境侵权的原因行为多具有价值正当性。企业依照法律或者行业的规定进行正常的日常生产活动也是有可能造成环境污染事故发生的。但是对于事故的发生以及造成的损害后果其主观上是没有过错的，如果依照过错责任归责原则，企业在这种情况下就可以免于承担责任，那么对于广大受害人来说，他们的权益得不到保障，损害得不到弥补，就违背了法律公平正义的价值所在，也违背了侵权法旨在保护受害人权益的宗旨。

由于过错责任原则在适用特殊侵权行为上存在着缺陷，为了弥补这一不足，在过错责任的基础上创立了无过错责任原则。所谓无过错责任原则，是指在法律有特别规定的情况下，以已经发生的损害结果为价值判断标准，无过错的行为人也要承担民事责任的归责原则。在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下，无论行为人有无主观过错，只要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行为人就应当为自己的行为所造成的法律后果承担民事责任。无过错责任原则的适用必须遵循以下三点：第一，只有法律明确规定了在特殊侵权行为中适用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才可以适用。第二，无须考察侵权人主观上有无过错，只要行为造成了客观上的损害后果出现，侵权人就应当承担责任，赔偿受害人的损失。第三，无过错责任原则的构成要件为三要件，即侵害行为、损害结果以及侵害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无过错责任原则的创立和发展，对于新型侵权行为，如环境侵权、高度危险作业等问题的解决具有重要意义。它侧重于对受害者权益的保护，减轻了受害人的举证责任，更好地平衡了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对环境污染者施加更大的责任压力，对于保护和改善环境也有积极的意义。因此，在环境侵权行为中，无论侵权行为人主观上是否存在过错，只要其行为侵犯了他人的人身权益或者财产权益而又没有法定的免责事由，就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3．我国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承担方式

侵权民事责任的承担方式，是指行为人应当以何种方式承担其侵权行为造成的法律后果。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规定的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恢复原状、赔偿损失、赔礼道歉以及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这八种。不同的侵权类型适用不同的责任承担方式，这八种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只有运用恰当的责任承担方式才能够使受害人的损失得到最大程度的弥补，维护其合法权益，同时使侵权人受到惩罚，并对其日后的行为起到良好的规范作用，减少社会矛盾，平衡各方当事人的利益。环境侵权适用的责任承担方式包括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恢复原状以及赔偿损失。

赔偿损失是最为常见的侵权责任承担方式，在侵害财产权益以及人身权益的场合中都可以适用。由于环境侵权损害结果的出现具有潜伏性，往往当结果出现时已经无法采取其他有效措施进行挽救，则对被害人进行经济赔偿，是弥补受害人损失的最直接和有效的方式。污染环境的行为造成他人的人身损害或者财产损失时，受害人都可以请求行为人承担侵权责任，赔偿其损失。在实践中如何适用赔偿损失的责任承担方式应当注意以下几个问题，首先，对被害人赔偿损失应当是在危害后果已经出现，并且产生了实际的损失。如果侵权行为已经实施，但尚未造成实际的损害后果，就不能适用赔偿损失这一责任承担方式，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受害人并没有实际损失，则无赔偿损失一说。其次，传统民法将受害人的损失分为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但是由于环境侵权行为的特殊性，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因果关系的复杂性，判断损害结果为直接还是间接，是比较困难的。在我国司法实践中，赔偿损失一般以实际损害为限，只赔偿受害人的直接损失，包括财产损失和人身损失，而不赔偿受害人的间接损失。而无论是环境污染还是生态破坏，影响大多是深远和广泛的。潜在损害不仅可能损害受害人的人身健康，还可能通过遗传因素危及后代的健康，未来潜在的损害也应当获得赔偿。因此，在环境侵权案件中，对受害人的赔偿不仅应当赔偿其直接损失，因为环境侵权而产生的间接损失也应当适度地赔偿，只有这样才能有效地弥补受害人的损害，同时对环境侵权人又能够起到很好的惩戒作用，使其慑于昂贵的经济成本，在今后的生产过程中注意采取有效措施避免环境污染，规范自身的行为。另外，因为环境侵权行为导致受害人严重疾病甚至死亡的情况下，受害人或者其家属所承受的精神上的痛苦远大于财产上的损失，因此行为人除了支付必要的医疗费、丧葬费之外，也应当对受害人或者其家属支付精神损害赔偿。

排除危害是一种综合性的民事责任承担方式，包括停止侵害、排除妨碍以及消除危险。在环境侵权行为中，停止侵害是指对于环境侵权人的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正在进行或持续中的侵权行为，受害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停止侵权人的侵害行为。排除妨碍主要适用于物权，在环境侵权行为中通常适用于环境侵权人的侵权行为致使受害人无法正常行使自己的合法权利，则受害人可以请求侵权人排除妨碍。危险是指将来的、有造成损害后果可能的事实或者状态，在环境侵权中，如果侵权人的行为尚没有造成损害后果，只是对他人的人身权益或者财产权益造成了现实的损害威胁，则受到威胁的民事主体可以请求引起险情发生的行为人消除该危险，避免危险进一步发展最终造成现实的损害后果。

与赔偿损失在环境侵权损害结果发生后消极地对受害人进行赔偿不同，排除危害强调的是积极采取措施，避免损害结果的出现。环境侵权与一般的侵权行为不同，其波及范围之广，损害后果之严重，往往是不可估量的。如果单纯地依靠赔偿损失这一责任承担方式，并不能有效地弥补损失和消除损害。对于环境侵权行为，法律更应当变事后的消极救济为事前的积极预防，防患于未然，这样才能有效防范环境污染事故的发生，减少环境侵权行为带来的损害，使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得到真正维护。另外，在一些环境侵权案件中，尽管侵权人已经对受害人的损失进行了赔偿，但是其侵权行为并没有停止而是在持续中，在这种情况下，单独适用赔偿损失也是无法达到维护受害人权益的效果的，只有同时适用排除危害的责任承担方式，才能有效制止侵害行为的继续，防止损害后果的进一步扩大。

恢复原状适用于环境侵权案件中，包含了两层含义，其一是指通过使环境侵权人承担赔偿损失的方式，填补受害人所遭受的损失，使其恢复到环境侵权行为未发生时的状态；其二是指在赔偿损失之外，责令环境侵权人采取措施对被污染的环境进行治理、改造，使被破坏的自然资源和环境得到恢复，使其回到原来的状态。

（二）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基本特性

1．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含义

侵权责任免责事由指由于法律的特别规定，能够完全免除或者减轻行为人民事责任的客观事由。环境侵权免责事由就是在环境侵权行为中存在的免除或者减轻侵权人民事责任的客观事由。免责事由分为广义和狭义两种，广义的免责事由既包括完全免除行为人责任的事由，也包括减轻行为人责任的事由，狭义的免责事由仅指免除行为人责任的事由。本文采广义说。免责事由的有效成立必须具备对抗性、客观性以及正当性这三个要件。对抗性是指免责事由是被告对抗原告诉讼请求，使其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或者不能完全成立的事由，从而使自己能够免于承担法律责任。客观性要求免责事由必须是客观存在、已经确实发生的事实，而不能是主观臆想的或者是尚未发生的情形。正当性是指虽然行为在客观上造成了损害后果，但是由于该行为对社会具有进步价值，社会对这种行为予以正面的肯定，在法律上确认其具有阻却违法性的功能，因而不具有违法性。正当性是免责事由能够成立的关键性要件，如果没有正当性要件的存在，则免责事由不能成立。

2．免责事由是归责原则的例外规定

在侵权法中，归责原则的目标在于确定责任归属，而免责事由的目标在于为致害行为的实施者找寻不承担责任的理由。按照归责原则的规定能够合法地确定侵权行为人的民事法律责任，但是在特殊情况下，只要行为人的行为符合了归责原则就追究其侵权责任，也可能会导致不公平的结果。例如在饲养动物致人伤害案件中，对于一般的饲养动物致人损害，根据无过错责任原则，不要求侵权人主观上存在过错即可构成侵权责任。但如果损害是由于受害人故意导致的，仍然要求行为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很显然是不公平的。在这种情况下仍然遵循归责原则的规定来确定责任承担就违背了法律公平正义的价值理念，违背了归责原则体现分配正义的价值目标。因此，在规定了归责原则之后，就必须要考虑归责原则之外的特殊情况，将其作为归责原则的例外规定，也就是免责事由。因此可以说，归责原则与免责事由是一般与特殊的关系，即归责原则的内容具有一般性、原则性，而免责事由是例外规定，具有特殊性。

3．免责事由与抗辩事由

对于免责事由与抗辩事由，大部分学者并没有进行严格的区分，而是作为同一概念使用。如杨立新教授认为，在侵权法中，免责事由是针对承担侵权责任请求权而提出来的，所以，抗辩事由又称为免责或减轻责任的事由。在具体的侵权案件中，行为人可以提出许多事由证明自己不符合责任构成要件而拒绝承担民事责任，包括没有出现损害结果，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以及在适用过错责任归责原则的案件中自己在主观上没有过错等。相对于免责事由来说，抗辩事由的范围更为广泛，包括以诉讼时效等进行抗辩。抗辩事由包含了免责事由，两者不能等同。

（三）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法律意义

1．体现立法层面的分配正义

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主要规定了行为人在何种条件下构成侵权行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责任构成要件是站在作为弱势群体的受害人角度，为其提供获取损害赔偿的有效途径。而对于行为人来说，为了社会的发展和人类文明的进步而进行的生产行为是必须的，如果由此而产生的环境污染后果无条件由生产者来承担显然违背了法律的公平原则。因而法律规定了特定的免责事由，为行为人提供了有力的抗辩理由，使其在特殊情况下可以免于承担法律责任。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规定在保护受害人的同时，也注重对加害人合法权益的维护，保障了企业的正常经营活动，维护了社会秩序，平衡了加害人与受害人之间的利益，体现了立法层面的分配正义。

2．有利于受害人寻求救济

在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制度下，受害人需要证明行为人在主观上存在过错，这对于受害人来说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很多情况下都增加了举证的难度，为受害人请求加害人承担赔偿责任设置了种种障碍。而在环境侵权中，根据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无需证明加害人是否存在过错，只需要当事人证明法定的免责事由是否存在，如果不存在法定免责事由，行为人就要承担损害结果。在环境侵权行为中，相对于经济实力雄厚的企业来说，受害人在财产和社会地位上皆处于弱势，难以寻求有利的途径获得损害赔偿，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规定为受害人举证降低了难度，为其指引寻求救济的有效途径。

目前在我国民事侵权责任领域，免责事由主要包括不可抗力、意外事件、受害人过错、第三人过错、正当防卫以及紧急避险等。具体到我国的环境立法中，环境侵权免责条件主要包括以下三种：不可抗力、第三人过错以及受害人过错。

二、环境侵权中的不可抗力

（一）不可抗力的内涵解析

不可抗力在各国都是通行的免责事由，但是在法学理论和实践中，对于不可抗力的认识一直存在不同的观点，概括起来主要有以下三种：

1．不可抗力的主观说观点

这种观点主要考量的是当事人是否具有预见能力以及其预防能力的大小，认为当事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是仍然不能防止其发生的情况，就是不可抗力。

主观说的观点完全以人为的预见和预防能力来认定不可抗力事件，完全不考虑客观因素，缺少客观认定的依据。因为行为人是否尽到最大的注意义务以及能够采取的手段是否已尽最大努力纯粹只是一种主观的判断，缺乏客观的依据和标准，很可能使侵权行为人滥用不可抗力作为理由而逃避其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最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行为人明明能够采取合理措施避免污染事故的发生，但是由于其认识水平和行为能力有限，没有及时采取有效措施防止损害后果的发生，却可以依据不可抗力而免责，由受害人自己承担损失，这对于受害人来说显然是有失公平的，对于侵权人来说，法律也没有发挥应有的警示和惩戒作用。

2．不可抗力的客观说观点

这种观点主要侧重于事件本身的性质及其外部特征，认为不可抗力就是一般人无法防御的重大外来力量。这种观点的要素有二个方面：一是不可抗力事件的发生与当事人的主观意志没有关系，它是发生在当事人意志以外的，不受当事人意志的控制；二是不可抗力是偶发的事件，不是经常发生的。

客观说的观点认为只有重大的自然灾害或者社会事件（如地震、海啸、战争等）才可以被认定为不可抗力事件，而没有考虑人的预见和预防能力，完全排除了人的因素。对于在实践中可能发生的局部的小范围的人力所不可抗拒的事件难以认定，这就使得不可抗力免责只能适用于在发生重大自然灾害和社会事件的情况下，而对于其他人力所不能抗拒的事件无法适用，有加重侵权人责任之嫌，并且极易导致人们对他人的合法权益的漠视。同时，这种观点也容易造成不可抗力与意外事件、情势变更概念的混淆，给法律适用带来困难。

3．不可抗力的折衷说观点

这种观点以主客观相结合为标准，认为不可抗力是当事人主观上已经尽了最大的注意义务仍然无法预见，同时客观上采取最大努力的措施仍然无法避免损害后果发生的事件。

相较于单纯的主观说和单纯的客观说，不可抗力的折衷说观点显然更为合理，符合客观实际情况，因此这一观点被许多大陆法系国家的民法所采用。我国《民法通则》第153条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因此，不可抗力必须满足三个条件：首先，不可抗力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其次，不可抗力是不可预见的。最后，不可抗力是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这一规定既强调了不可抗力在主观上的不能预见性，也强调了其在客观上的不能避免及不能克服的情况。说明我国《民法通则》采纳的是折衷说的观点。

（二）不可抗力作为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具体规定

我国《民法通则》第107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或者造成他人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侵权责任法》第29条规定：“因不可抗力造成他人损害的，不承担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将不可抗力作为环境侵权免责事由在《环境保护法》以及各污染防治法中的具体规定并没有统一。

1．《环境保护法》与《大气污染防治法》的规定

不可抗力包括自然原因如地震、海啸、洪水等以及社会原因如战争等。我国民事立法中明确将不可抗力规定为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法律有《环境保护法》、《海洋环境保护法》、《大气污染防治法》以及《水污染防治法》，同时《民法通则》第107条以及《侵权责任法》第29条关于不可抗力作为民事侵权免责事由的规定也同样适用于环境侵权行为。《环境保护法》第41条关于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的阐述是，“完全由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并经及时采取合理措施，仍然不能避免造成环境污染损害的，免予承担责任。”《大气污染防治法》采用的是同样的表述。在这里，两部法律都对不可抗力的适用范围进行了严格的限定，仅限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而不包括由于社会原因而引起的不可抗力，适用范围较窄。同时，发生不可抗力的情况下，要求行为人必须及时采取合理措施，如果行为人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即使发生了不可抗力的情形造成了损害后果，也不能以不可抗力作为抗辩理由免除责任。只有完全由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造成了损害后果，侵权人才能免除责任，如果不可抗力只是损害后果发生的部分原因，则对于除不可抗力以为的原因造成的损害后果，侵权人仍然要承担民事责任。

2．《海洋环境保护法》的界定

《海洋环境保护法》第92条规定，“完全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经过及时采取合理措施，仍然不能避免对海洋环境造成污染损害的，造成污染损害的有关责任者免予承担责任：（一）战争；（二）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三）负责灯塔或者其他助航设备的主管部门，在执行职责时的疏忽，或者其他过失行为。”《海洋环境保护法》对于不可抗力的界定采用了列举的方式，同时在范围上更为宽泛，除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外，战争以及职务行为引起的不可抗力都可以作为行为人的免责事由。同时，该法也规定了在不可抗力发生的情况下，行为人必须及时采取合理措施避免损害的发生，只有经过及时采取措施仍然不能避免损害后果发生时，才能以不可抗力免责。

3．《水污染防治法》的内涵扩展

2008年修订的《水污染防治法》改变了以往对不可抗力的规定，将其修改为，“由于不可抗力造成水污染损害的，排污方不承担赔偿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该条规定打破了对不可抗力的列举式规定，使不可抗力全面成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将其范围大大扩展，包括了“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以及各种可能由社会原因引发的不可抗力情形，使该条的规定能够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而扩展出全新的内容，在千变万化的具体个案中，法官能够灵活解释“不可抗力”的内涵，而不拘泥于法律的僵硬规定，有利于保证在个案中实现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平衡，实现法律公平正义的价值追求。《水污染防治法》对于“不可抗力”的表述适应了社会发展的需要，为今后各污染防治单行法的修订起了很好的借鉴作用。

环境侵权中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的规定有诸多的限制，首先是对不可抗力作出严格的限制，其次是在发生不可抗力事件时，加害人必须及时采取合理措施，仍然不能避免造成环境污染损害时，才可以不可抗力免责。对不可抗力的限制有利于弥补受害人损失，使其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救济。

（三）不可抗力作为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学术争议

1．不可抗力能否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

不可抗力能否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在学术界一直存在很大争议。以张梓太先生为代表认为不可抗力不应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他的观点主要基于以下理由：首先，不可抗力发生的情形下行为人主观上没有过错，环境侵权作为特殊的侵权行为适用无过错归责原则，则行为人主观上无过错并不能成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其次，不可抗力之所以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原因在于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而对于环境侵权，判断某一事实上的原因是否为法律上的原因应采用“风险理论”。根据风险理论，只要工厂的排污行为对社会具有危险性，一旦该行为构成损害结果事实上的条件，那么两者之间法律上的原因便已确定，工厂就应当对由其排污行为所造成的损害结果承担责任。因此，不可抗力的发生不能对抗因果关系要件。另外，对于不可抗力造成的损害后果由普通民众来承担，违背了现代侵权法“日益注重保护受害人利益”的发展趋势，也与现代民法注重追求“实质的公平”的精神相悖。最后，高度危险作业与环境侵权是几乎基于同样的理论根据而确立的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相对于环境侵权，高度危险作业对社会的危险性要明显小的多，而高度危险作业的免责事由却仅限于“受害人同意”，因此，不可抗力也不宜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

笔者认为，在一般侵权案件中适用的是过错责任归责原则，行为人可以主观无过错要求免责，而环境侵权中适用的是无过错归责原则，行为人不能以主观上没有过错作为其免责的理由，但是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不是因为行为人主观上没有过错，而是因为不可抗力事件的发生切断了行为人的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免责事由的规定是为了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对于不可抗力的发生，行为人主观上无过错，且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也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虽然客观上发生了损害后果，但是让行为人来承担这样的事故后果，对行为人来说是不公平的，而且也不能发挥法律的作用。因此，不可抗力应当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

从法条的规定可以看出，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必须满足以下两个条件：首先，不可抗力是损害发生的唯一原因，只有损害的发生完全由于不可抗力导致时，行为人才能免责，如果行为人的行为对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负有责任或者由其他原因导致了损害的发生，则对于不可抗力以外的原因导致的损害，行为人不得免责。因此，当不可抗力与其他原因同时发生，并且每个单独的原因都可能造成最终的损害后果，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不可抗力的发生，损害结果仍然无法避免，在这种情况下，不可抗力不能免除其他原因的行为人的赔偿责任，由于其他原因而造成损害的行为人不能以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要求免责。倘若不可抗力与其他原因同时发生，但是各个单独的原因都无法造成最终的损害后果，而是所有的原因相结合才导致了损害后果的发生，则行为人在自己的过错和行为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其次，在不可抗力发生的情况下，行为人必须及时采取合理的措施，仍然不能避免损害后果发生时，才可以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免于承担责任。如果行为人没有及时采取合理的措施，即使发生了不可抗力的情形，仍然需要承担侵权责任。

大多数人认为，造成环境侵权的企业大多经济实力雄厚，受害人往往都是普通民众，经济实力相差悬殊，对于企业造成的损害后果，其反而可以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而由受害人来承担损害后果，是不公平的。但是，对于不可抗力引发的损害后果如果一味由行为人来承担，是否就能达到绝对的公平合理了呢？笔者认为也不尽然。作为加害人的企业在日常的生产活动中消耗了大量的自然资源，其排污行为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环境污染，这的确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但是企业的生产活动满足了人类的物质需求，创造了丰富的社会财富，解决了大量的就业问题，为人类的生活创造了便利，推动了社会的进步发展，企业对社会的积极贡献也是不容忽视的。如果在企业的正常生产过程中，由于发生了不可抗力的情形，造成了损害后果，则由企业无条件承担一切损害赔偿责任，那么，毫无疑问会挫伤企业的积极性，为企业带来承重的负担，甚至可能影响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活动，使其在今后的生产活动中畏首畏尾，扼杀了企业自主创新的能力。即使企业经济实力雄厚，对其而言也是极其不公平的。另外，虽然高度危险作业的社会危害性与环境侵权相比较要小的多，但是与环境侵权不同，高度危险作业可以很容易地在发生不可抗力的情形下采取措施停止作业的，从而能够有效避免损害后果的发生。因此，不可抗力应当成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

2．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时受害人的损失如何弥补

由于不可抗力发生了损害后果，由环境侵权人或者受害人独自承担损失都是不公平的，但是损害后果的发生是客观事实，是无法忽视的，则受害人的损失究竟应当由谁来承担，如何才能使受害人的损失得到有效弥补呢？在欧美等发达国家，环境侵权的救济机制是比较完善的。因为这些发达国家经过长时期的发展，经济趋于成熟，环保意识逐渐增强，认识到环境对于人类生存与发展的重要意义，经济发展要与环境保护并驾齐驱，以破坏环境为代价来谋求经济增长的结果不仅是经济得不到增长，反而对人类的生存构成了威胁。因而在发达国家逐步建立起比较完善的环境侵权救济制度，一方面在于填补受害人所遭受的损失，另一方面在于警示和惩罚造成环境污染的企业，防范环境事故的发生，避免侵权纠纷，保护环境。如瑞典设立了环境损害保险制度，主要适用于“当受害应当得到补偿而未得到或其已经丧失赔偿请求权时”以及“当不能确定谁是伤害和损失的责任者时”这两种环境侵权的场合。以及源于英国，在美国得到发展和完善的环境侵权集团诉讼制度，当受害人人数众多，由一人或者数人作为代表参加诉讼，而不需要集团中的每一个人参加的一种诉讼方式，其判决结果不仅约束参加诉讼的人员，对没有参加诉讼或未来就同一事件参加诉讼的主体都具有约束力。这些制度在解决环境侵权纠纷方面都发挥了各自的作用。参照西方发达国家的法律制度，环境侵权的社会化救济制度已然成为发展的趋势。国家应当建立起相应的环境损害救济补偿制度，实现环境侵权的社会化救济，通过责任保险、损害赔偿基金填补等制度，将环境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分担给社会上的大多数人，从而降低个人所承担的风险，将这种损害填补由侵权人的自我负担变为社会承担。环境侵权社会化救济的方式主要包括环境侵权损害责任保险、环境侵权损害填补基金等。

一般认为，环境责任保险以被保险人因污染环境而依法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作为保险对象的保险，且保险对象通常仅限于因自然灾害或意外事故等突发事件所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害等经济性损失。依照法律规定，要求企业强制缴纳保险费，当环境损害后果发生时，首先由保险公司在强制保险责任限额内对受害者予以赔偿，而对超过强制保险限额的部分，由污染企业承担补偿责任。虽然目前在我国，环境责任保险制度并不完善，但是它的积极作用是不容忽视的。环境侵权损害责任保险制度能够在侵权损害后果发生时，使受害人得到最基本的赔偿资金，最大程度地降低损害带来的伤害，同时对于污染企业来说，能够分散其经济风险，避免因为不可抗力或者意外事件造成的环境侵权事件带来的巨大负担，在今后的生产活动中也能够使污染企业提高防范意识，防止损害的发生，对增强企业的环境保护意识也有积极的作用。

侵权行为的法律机能包括填补损害和预防损害。环境侵权损害填补基金由企业提供资金成立基金会，当发生由于不可抗力或者意外事件等原因造成的污染损害侵权事件时，由该基金会负责赔偿受害人的损失。这一制度能够较好的解决环境污染不是单一主体而是由众多企业造成，难以确定众多行为主体赔偿责任的问题，在我国，可以采取“行业性或专门性环境侵权损害填补基金”与“综合性环境侵权损害填补基金”相结合的较完整的基金制度。就某一具体行业来说，如果该行业有造成环境侵权损害的现实危险，则应当强制该行业建立行业性环境侵权损害填补基金，一旦发生了环境侵权事件，由基金会负责赔偿。而对于某一特定区域可能造成环境污染事故的企业来说，可以要求这些企业建立专门性的损害填补基金。至于那些经过考察，确实对环境不会造成威胁或者造成环境污染事故可能性很小的行业，可以统一建立综合性的环境侵权损害填补基金，或者不要求其建立基金，因为建立基金对财政方面也是有一定要求的，而一些小规模的企业确实无力提供这部分资金，考虑到其规模较小，危险性较小，可以不增加这部分企业的经济负担。

无论是环境责任保险还是环境损害填补基金，其目的都在于保障受害人能够在不可抗力导致的环境侵权情形下，能够及时获得赔偿，维护其合法权益。同时，强制缴纳保险费以及建立赔偿基金，对企业也能够起到很好的威慑作用，使其深刻认识到自己的社会责任，而不仅仅想着如何获取更多的利益。保证企业能够按照国家的法律法规和章程规定进行正常的生产活动，提高环保意识，避免环境事故的发生。

三、环境侵权中的第三人过错

（一）第三人过错概述

1．第三人过错的含义

所谓“第三人”是指侵权行为中，除加害人和受害人之外的第三人。第三人过错是指损害后果是由加害人和受害人以外的第三人过错造成的。判断第三人过错是否为造成损害后果的原因需要符合以下四个条件：首先，过错主体是第三人。即造成损害的过错不属于加害人或受害人的任何一方，而是他们之外的第三人；其次，第三人过错是造成损害后果发生的唯一原因，即具有原因力的唯一性。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第三人的过错，就不会发生环境侵权的损害后果；再次，第三人在过错意思指导下实施的行为是其真实意思的表达，与加害人或者受害人的任何一方都没有意思联络。如果是第三人的过错与基于其他原因实施的行为共同作用导致了损害后果的发生，则构成共同侵权；最后，第三人在客观上实施了相关行为，并且导致了损害后果的发生。

2．第三人过错的分类

第三人过错包括故意与过失两种形式。

第三人故意，是指第三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造成损害他人人身或者财产的法律后果，而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的发生。第三人过失，是指第三人对于自己行为造成的损害他人人身或者财产的后果，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或者已经预见但轻信能够避免的主观心理状态。

（二）第三人过错在环境侵权免责事由上的立法规定

我国的法律中规定了因第三人过错而免责的法律主要包括《侵权责任法》第68条、《海洋环境保护法》第90条和《水污染防治法》第85条。

1．《海洋环境保护法》中第三人过错是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

《海洋环境保护法》第90条规定，“造成海洋环境污染损害的责任者，应当排除危害，并赔偿损失；完全由于第三者的故意或者过失，造成海洋环境污染损害的，由第三者排除危害，并承担赔偿责任。”这一规定明确了由于第三人的故意或者过失而导致环境侵权事故的发生并造成了损害后果的情况下，被告无须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而是完全由第三人承担，因此第三人过错是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但是即使是完全由于第三人的过错造成的污染事故，排污者也有义务及时采取合理的措施防止损害结果的发生和扩大，如果排污者怠于履行这一义务，则需要对损害的扩大部分承担赔偿责任。

2．《水污染防治法》中的新规定

1996年的《水污染防治法》对于第三人过错免责的表述为，“损失由第三者故意或者过失所引起的，第三者应当承担责任。”，而2008年新修订的《水污染防治法》改变了以往的表述，该法第85条规定：“水污染损害是由第三人造成的，排污方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有学者认为，我国环境法上规定的第三人过错可以使被告免于承担民事责任的前提是第三人的过错是造成环境侵权损害后果的唯一原因，具有原因力的唯一性。在这种情况下，被告的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被第三人过错切断，因而被告得以免责。被告之所以被免责，是因为其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张梓太先生认为，企业作为生产者，在生产过程中耗费自然资源并产生了废水等污染物，对于这些污染物不经过处理就排出对周围环境以及他人人身和财产可能造成的损害，企业是有明确的认识的，因此，企业对这些污染物有着高度的注意义务。由于第三人的过错而导致环境损害后果的发生，说明企业并没有尽到注意义务，其主观上也是有过错的。而损害确实是由于排污企业的行为所致，因此，第三人过错并没有阻断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当排污者违反其所负的对污染源的高度注意义务导致第三人故意或者过失的行为造成损害时，排污者仍应当负损害赔偿责任。在第三人过错致害的情形下，如果只由企业来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显然是加重了企业的责任，因此，法律规律当排污者承担了损害赔偿责任之后，有权向第三人进行追偿以填补其损失。因此，第三人过错不再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2008年修订的《水污染防治法》就是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进行的。

我国《侵权责任法》第68条规定，“因第三人的过错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污染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第三人请求赔偿。污染者赔偿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该条规定了被侵权人在第三人过错导致的环境侵权案件中，可以请求第三人赔偿，也可以请求污染者赔偿，扩大了被侵权人的救济途径，旨在保护被侵权人的权益。该条规定也排除了第三人过错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而是规定污染者在对受害人进行赔偿之后，可以进行追偿，而不是免除其民事责任。

本文认为，污染企业作为生产者，在获得利益的同时也应当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包括对污染源附有高度注意的管理义务。排污企业没有履行高度注意的义务，导致第三人故意或者过失的行为造成了环境污染事件的发生，引起损害后果，倘若无法查明第三人或者第三人无力赔偿，那么受害人的损害就无法得到弥补。而相对于污染者来说，受害者属于社会弱势群体，优先保护受害人的利益体现了侵权责任法的社会功能，反映了其未来的发展趋势。虽然该立法有加重排污者责任之嫌，但是规定其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也是合理的考虑了排污者的利益，使其损失能够得到弥补。因此，第三人过错不应当成为环境侵权责任的免责事由。《海洋环境保护法》中关于第三人过错作为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规定应当参照《水污染防治法》的规定进行修改，才能更好地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同时使得法律适用得以统一，避免司法实践中出现混乱，使环境单行法在免责事由方面的规定形成一个统一的系统。

四、环境侵权中的受害人过错

（一）受害人过错的内涵及类型

1．受害人过错的含义

所谓受害人过错，是指造成损害后果的发生是由于受害人的过错而导致。我国《侵权责任法》第26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该法第27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在一般侵权案件中，受害人过错都是侵权人免除或者减轻其民事责任的事由。在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下，侵权人主观上有无过错不予考虑，侵权人不得以自己主观上无过错要求免除民事责任。但是受害人主观上有无过错以及过错程度的大小，对于侵权人是否需要承担责任以及承担责任的大小是有很大影响的。一般来说，受害人主观过错越大，侵权人的责任承担越小；受害人的主观过错越小，侵权人的责任承担越大。

2．受害人过错的分类

受害人过错可以分为故意、重大过失以及一般过失三种形式。

受害人故意，是指受害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造成损害自己人身或者财产的后果，而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的发生。受害人故意不仅指受害人对自己行为的实施在主观上具有故意，而且对行为所造成的结果也是出于故意的。受害人重大过失，是指受害人极端疏忽或者极端轻信的心理状态，对自己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毫不注意，以致自己的行为造成了自身的损害后果。受害人一般过失，是指一般人没有尽到合理的应尽义务，在一般情况下出现的过失，其过错程度要明显轻于受害人的重大过失。

（二）环境侵权规范中的“受害人过错”

1．旧《水污染防治法》的“受害者自身的责任”

受害人过错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只规定在《水污染防治法》中。1996年的《水污染防治法》第55条规定，“水污染损失由受害者自身的责任所引起的，排污单位不承担责任。”在这里，立法没有区分受害人的故意和过失，而是采用了“受害人自身的责任”这一用语。此处的“受害者自身的责任”界定模糊，包含的范围比较笼统，受害人的故意、重大过失以及一般过失都可能包含在“自身的责任”这一规定内。损害后果由受害人故意实施的行为所引起，排污企业得以免责是合理的；如果损害是由于受害人的重大过失甚至是一般过失而导致，而排污企业都可以援引“受害者自身的责任”来免责，则有滥用免责事由逃避法律责任之嫌，而对于受害人来说，只是由于自己的一个过失行为，而需要承担全部的损害后果，这也是不公平的。由于容易导致司法适用的混乱，2008年修订的《水污染防治法》对这一规定进行了修改。

2．新《水污染防治法》的“故意和重大过失”

2008年修订的《水污染防治法》第85条规定，“水污染损害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排污方不承担赔偿责任。水污染损害是由受害人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减轻排污方的赔偿责任。”水污染损害由受害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而导致的情况下，受害者的故意或重大过失是造成损害结果发生的唯一原因，这就割断了企业排污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排污企业由此免除其民事责任。例如，甲故意打开某工厂的污水池，导致污水流入其自己平时饮用的水源，导致其由于喝了被污染的水而身体受到伤害，再以此为理由向工厂索赔。在这种情况下，损害后果完全是由于受害人故意而为的行为导致，排污企业可以受害人故意作为其免责理由，免予承担赔偿责任。受害人的重大过失而导致水污染损害后果的发生，可以减轻排污方的赔偿责任，这样的规定也是在另一方面督促受害人对自己的行为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防止污染事故的发生。

《水污染防治法》将受害人故意与重大过失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也就排除了受害人一般过失作为免责事由的可能。在受害人一般过失造成水污染损害的案件中，受害人一般过失不能作为免除侵权人民事责任的事由，甚至也不能作为减轻其民事责任的事由。受害人的一般过失对于环境侵权损害后果的发生或者扩大所起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或者仅仅用来作为确定侵权人承担具体责任大小的一个参考因素。因为排污企业对于其污染源负有高度的注意义务，应当采取各种可能的措施，防止污染事故的发生。如果仅仅因为普通民众的一般过失行为，就导致污染事故发生，造成了损害后果，恰恰说明该企业没有尽到其注意义务，在主观上存在过错。这就说明污染企业的排污行为与受害人的损害结果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排污企业不能以此作为免责事由，要求免除或者减轻其民事责任。这一立法规定，有利于保证企业对其控制的污染源尽到高度的注意义务，并且强化其环境保护意识，促进其有效采取措施避免环境污染事故的发生，具有积极的意义。因此，受害人故意与重大过失应当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而受害人的一般过失不能作为免责事由，侵权人不能以此作为抗辩理由要求免除责任。

将受害人过错作为环境侵权免责事由只规定在《水污染防治法》中，而《环境保护法》以及其他环境单行法中并没有相关规定，则在其他形式的环境侵权案件中，只能引用《民法通则》第131条关于受害人有过错的情况下，减轻侵害人民事责任的规定。该条没有区分受害人的故意、重大过失以及一般过失，也没有规定在受害人有过错的情况下，侵权人可以免责。因此，在今后的立法中，应当对受害人过错作为免责事由的规定仿效《水污染防治法》进行进一步的细化，这样才能更好地适用于具体案件，并且实现法律适用的统一。

结 论

法律的修订具有滞后性，不能完全满足社会快速发展的需求，我国现行法律关于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规定就存在《环境保护法》与各污染防治法规定不一致，同时各污染防治单行法的规定也不一致的情况，导致法律适用不确定的局面。随着法学理论研究的发展和立法技术的完善，环境侵权免责事由的规定正在经历一个由不完善到完善的过程，这在新旧法律的对比中就可以看得出来。本文认为，不可抗力以及受害人故意和重大过失应当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而统一适用，而受害人一般过失以及第三人过错不应当作为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

优先保护受害人的权益是侵权责任法的价值功能和发展趋势，因此，对于环境侵权责任免责事由的规定应当在立法中坚持严格化和统一化。坚持严格化，才能更好地维护受害者的利益，减轻其举证困难，为其提供损害弥补的有效途径，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并且使企业提高环保意识，避免环境污染或者生态破坏，减少环境侵权的可能性，保护和改善环境，减少环境侵权纠纷的发生。坚持统一化，是为了避免立法的混乱导致法律适用的不确定性和不公平。

归责原则是为了确定责任，免责事由则是为了免除责任，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在环境侵权案件中，在追求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平衡以及合理分担损失等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